■作者 徐立

■来源 营销头版

B站鬼畜区、高考志愿评论区，正在上演一种割裂又荒诞的景观。

回想三个月前，张雪峰去世，全网铺天盖地是惋惜与悼念，无数普通家庭、学生追忆他填平信息差、直白戳破升学就业困局；如今，雪碧短袖、尖锐金句被批量剪辑成抽象素材，连离世相关细节都被拿来二次玩梗，戏谑、嘲讽、鬼畜刷屏，一场近乎失控的地狱式网暴落在逝者身上。

这不禁让人想问，这个世界真的疯癫成这样了吗？

张雪峰能长期占据高考舆论核心，根源不在于犀利话术，而在于他精准抓住了当代普通人最深层的恐慌：信息壁垒高耸，升学就业路径模糊，普通人无力对抗行业周期、学历贬值带来的不确定性。

他搭建了一套极简、直白、可落地的选择逻辑：普通家庭避开文科、冷门天坑专业，优先选择就业稳定赛道；用粗暴但现实的话术撕碎“热爱大于生存”的理想主义叙事。对被升学压力裹挟的家长、对前途迷茫的学生而言，这套话术是稀缺的“定心丸”，付费咨询、蹲守直播间，本质是花钱购买一份看得见的未来保障。

这份被千万人追捧的“确定性”，本身就自带巨大裂痕。行业迭代速度远超个人预期，当下热门专业四年后遇冷，稳定赛道逐年内卷，努力未必能兑换体面工作。时代反复打脸“一选定终身”的功利逻辑，可曾经贩卖标准答案的人，已经不在了。

当现实与他给出的预期产生落差，受众无处辩驳、无从追问，理性讨论失去对象，积压的情绪只能寻找宣泄出口。

人们真正抵触的未必是张雪峰本人，而是曾经满怀信任、最后落空的自己。逝者无法出面解释、补充语境、修正观点，于是所有人的失望，全部倾泻在他留下的符号之上。

舆论撕裂的另一层根源，是长久以来积攒的行业情绪，在他离世后彻底失去制衡。

过往他直言不讳的评价，戳中无数专业从业者的痛点：文科归为服务业、米兰体育-米兰(中国)官网专业不适合普通家庭、土木、艺术、法学等学科被直白贴上“就业劣势”标签。每一个深耕对应领域的学生、从业者，都清楚这番话尖锐伤人，却又不得不承认其中藏着部分现实。

这种“无法彻底反驳，却又难以坦然接受”的矛盾，最容易催生长久的抵触。

他在世时，不同观点尚能形成对峙，专业从业者、家长、学生围绕志愿选择持续辩论；可当当事人退场，观点交锋彻底失效，理性争论沦为奢侈。大众找到了最轻量化的反击方式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。

互联网擅长二元叙事，造神与毁神只隔一层流量滤镜。先把一个普通人塑造成拯救底层家庭的教育英雄，再在预期崩塌后，拆解成可供反复消费的娱乐素材。从教育引路人到抽象玩梗素材，转变的从来不是张雪峰，而是群体情绪的风向。

而这场无底线解构，更离不开平台算法的推波助澜，这也是当下网络环境最值得警惕的病灶。

算法天然偏爱冲突、猎奇、有反差感的内容。拿逝者玩梗、阴间二创、尖锐嘲讽自带高转发属性，越离谱、越冒犯，越容易获得流量倾斜。平台内容分发机制并不区分理性批判与恶意消费，只以数据判定内容价值，变相鼓励了消解严肃、消费悲剧的创作风气。

很多参与玩梗的年轻人，并非发自内心憎恨张雪峰，只是被动追随网络潮流。圈层里把“尊重逝者”视作扫兴、爹味的说教，把无底线抽象当作圈内通行暗号。越来越多人不再关心他曾经帮多少寒门家庭避开填报陷阱，也不再深究他商业模式里的争议，只是跟风复制段子、转发鬼畜，完成一场低成本的群体狂欢。

批判观点、反思理念本是公共议题应有之义。

我们可以质疑他贩卖教育焦虑、将升学完全功利化；可以讨论付费志愿咨询背后的流量生意；可以辩证看待他简化专业选择带来的片面性。但将死亡悲剧娱乐化，拿逝者细节制造笑料，早已跳出理性讨论范畴，沦为无底线的情绪宣泄与流量收割。

所以，把所有问题归咎于年轻网友刻薄，是最浅层的归因。这场舆论闹剧，抛出了几个绕不开的时代问题：

为什么普通家庭需要依靠网红，才能填平专业信息差？为什么高考志愿填报催生高价生意，官方信息渠道始终无法触达底层家庭？为什么年轻人读完大学，依旧对就业、未来充满不安？为什么行业冷热切换过快，普通人缺少平稳上升的路径？

当社会结构性焦虑长期存在，大众便会持续寻找精神寄托；当寄托失效，又会迅速转向反噬。如果我们只会用鬼畜消解争议、用段子掩埋悲剧、用网暴释放失望，最终只会陷入循环：不断造神，又不断亲手撕碎，所有严肃的社会议题，最终全部沦为互联网短期娱乐素材。

人是立体复杂的，从来不该被单一标签、几句梗概括。张雪峰的一生兼具矛盾，这份复杂，本应留给大众持续思辨，而非在他离世后，被简化成一堆无意义的玩梗素材。

死亡不该是流量接口，悲剧不该是二创素材，人更不该是可供反复拆解消费的梗包。当我们习惯用戏谑消解一切沉重，最终站在情绪废墟上大笑的人，嘲讽他人的同时，也困住了自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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