英格兰从未有大学因资不抵债而关闭，但这项纪录可能很快被打破。英国目前共有160多家获得学位授予权的大学，其中位于英格兰的超过130家，占比8成左右。英格兰不仅是英国高教的绝对主体，也正是这次大学危机报道最密集聚焦的地区。

英格兰学生办公室评估，若不采取缓解措施，未来12个月内有24家高等教育机构面临资不抵债或退出市场的风险，其中7家在校生超过3,000人；另有约26家可能在两到三年内面临类似处境。这场危机是如何形成的？

撰文 | 陈小美

2026年9月14日，《自然》（Nature）与《泰晤士高等教育》（Times Higher Education, THE）同日刊文，讨论英国大学不断加重的财务压力。

《自然》采访了八位英国高等教育行业领导人，得出一个罕见的共识，英国目前的高教体系在财政上难以为继。“这一点已经很难再争辩了。”芬斯伯里研究所（Finsbury Institute）主任Diana Beech说。《泰晤士高等教育》的标题更为直白：Universities could “go under”（大学可能会“倒闭”）。

加拿大高等教育战略咨询公司总裁Alex Usher的措辞最为尖锐：“英国高等教育中陷入危机的部分，比我能叫出名字的任何其他国家都多。”

据英格兰学生办公室（OfS）评估，若不采取缓解措施，24家高等教育机构将在未来12个月内面临资不抵债或退出市场的风险，其中7家在校生超过3,000人；另有约26家可能在两到三年内面临类似处境。在OfS监管的英格兰高教机构中，45%预计将出现赤字。英格兰从未有大学因资不抵债而关闭，下议院教育委员会因此建议政府建立专门的高等教育机构破产制度。

危机不只停留在报告里，课程和人员的调整已经开始。

2024-25和2025-26两个学年间，英国大学关闭了约3,900门本科和研究生课程，约占全国45,000门课程总数的8.7%。两年前只有24%的英国大学联盟（UUK）受访成员表示关闭过课程，如今这个比例已翻了一倍，达到49%。与此同时，约30,000个岗位将在三年内被裁撤，38%的大学正在裁员；仅90家已公布账目的机构中，2024-25年度就有约13,300人获得了离职补偿。

此外，冲击波同样传到了科研领域：31%的UUK受访机构称过去三年削减过学术研究活动，课程在关，岗位在消失，科研在缩减，52%的学生已经注意到了学校正在削减成本。

曼彻斯特都会大学校长Malcolm Press在议会作证时说，他所在大学的经济价值“超过了曼联和曼城两支足球俱乐部之和”。Press借这组对比强调，大学也是地方经济的重要支柱。

曼彻斯特都会大学商学院与学生中心。｜图源：Rept0n1x / Wikimedia

2026年8月是新学年前的申请高峰月，但当月学习签证申请量同比下降16%。2026年第一季度，学习签证申请量约3.1万份，为八年来同期最低，签发量同比下降31%。前十五大生源国中，只有一个国家的申请量高于上年。同期撤回申请6,700份，二十年来首次超过拒签量（5,100份）。

学费上涨被限制

危机并非一夜之间降临。英格兰大学学费的历史，本身就是一部不断追赶成本的编年史。

1998年首次收费，每年1,000英镑；2006年涨至3,000英镑；2012年布朗审查（Browne Review，政府委托的高等教育经费独立审查）之后一步跳至9,000英镑，几乎翻了三倍；2017年再小幅调至9,250英镑。然后，学费上限就此冻住，一冻八年，直到2025年9月才涨至9,535英镑。

按2012年的价格计算，2025年的9,535英镑只相当于5,920英镑，实际价值缩水38%。

也就是说，八年间大学从每个本国学生身上获得的实际收入在持续缩水，而运营成本却没有跟着缩。UUK首席执行官Vivienne Stern把这个过程比作“温水煮蛙”：水温每年只升一点，等到发现时已经很难跳出锅了。

埃塞克斯大学2014年毕业典礼上的毕业生与导师。｜图源：University of Essex / Wikimedia

公共教学拨款也在缩水。扣除物价变动后，英格兰政府拨给大学的教学经费从2010-11年的74亿英镑降至2026-27年的22亿英镑。学费收入不足以覆盖成本，拨款又在减少，大学不得不另寻收入来源。

2025年学费“解冻”一度被视为喘息之机。财政研究所（IFS）测算，学费从9,250英镑涨至9,535英镑可为大学每年增收约3.9亿英镑，然而同年政府上调雇主社保缴费，仅此一项就给大学增加了约4.3亿英镑的年成本。一边多收3.9亿，一边多支出4.3亿，粗略算来口袋里反而少了约4,000万英镑。成本端的压力还在继续叠加：不同类型高校的养老金负担差异悬殊，许多1992年后升格的大学，雇主须为每位员工缴纳相当于工资28.6%的养老金（TPS计划），几乎是老牌研究型大学（USS计划，14.5%）的两倍。

留学生学费在养着整套体系

本国生学费有上限，但是国际生学费没有。两者之间的价差，驱动着整个行业转向国际学生。

如果你或你身边的人正在英格兰的大学读书，每年交给学校的学费少则一万多英镑，多则三四万英镑（国际本科年均约2.2万英镑），而同一间教室里的英格兰学生最多只交9,535英镑。两者的差额有明确去处：大学用国际学生的学费盈余填补本国学生教学和科研经费的缺口，行话叫“交叉补贴”（cross-subsidy）。

2023/24学年，英格兰和北爱尔兰的大学教一个本国学生的全部花销，学费和拨款加起来平均只能覆盖89.2%，缺口达17亿英镑；大学承接政府资助的科研项目，拿到的经费平均只够覆盖实际成本的68.1%。也就是说，国际学生的学费不只在支撑国际生自己的教学，还在补贴本国学生的教育和整个科研体系。据启德教育（EIC）估算，2024/25学年在英的中国留学生约14.9万人，是最大的国际生群体之一。他们与来自印度、尼日利亚等国的留学生一道，2023/24学年为英格兰高教机构贡献约109亿英镑，占总收入的近四分之一。

英格兰高等教育机构中，英国本国学生与国际学生人数（折合全日制，2014/15至2023/24学年）。｜图来源：Office for Students, Financial sustainability of higher education providers in England 2025

学费缩水、拨款削减、保险和养老金上涨，收支两端同时受压，而最重要的盈余来源，国际学生的学费，正是当前承压最大的一块。

签证收紧三年

学费端冻了八年，建起了对国际学费的深度依赖；签证端的收紧，则正在把这根支柱抽走。

过去三年间，英国一系列签证政策接连落地：2023年宣布、2024年1月生效的新规禁止大部分国际学生携家属入境；2025年10月确认的变更将从2027年1月起把毕业生签证（Graduate Route）从两年缩至18个月（博士仍为三年）；2026年8月，针对政府“签证刹车”（visa brake）政策的法律诉讼败诉。这些措施直接提高了国际学生入境和留英的门槛。另据英格兰的方案，从2028年8月起，高教机构还将按每名国际学生每年缴纳925英镑。

背后的逻辑也很清楚，压低净移民人数。脱欧后，这个数字在2023年达到峰值94.4万人，引发了持续的社会压力，到2025年已锐减17.1万人，同比下降48%。按英国的统计口径，留学超过一定期限的学生也会被计入移民数字（尽管发了多少签证和实际净增多少移民并不画等号），于是压低移民的目标正在达成，而代价却落在了大学身上。

代价有多大？巴基斯坦的签证申请量同比下降了74%，孟加拉国下降60%，印度下降24%。其中巴基斯坦学生贡献了全部签证撤回量的43%，部分原因是英国内政部在2026年1月入学季出现了严重的签证处理延迟，一些大学在录取截止日期前仍有半数学生的签证悬而未决。更早的一个信号出现在2024年5月：移民咨询委员会（MAC）的报告显示，支付研究生课程入学押金的人数同比下降了63%。这个风向标比拒签数据更能反映市场信心。

英国担保学习签证签发量（主申请人与家属，按截至各年6月的12个月合计）。主申请人曲线在2023年见顶后持续下行，家属曲线在2024年禁令后几乎跌回十年前的低位。｜图源：Home Office, Immigration system statistics, year ending June 2026

议会教育委员会在报告中直接向政府提出了质问：“行业对国际学生的依赖，是政府资金决策的直接后果……如果部长们要减少国际学生人数，就必须说明他们将如何维持大学的财务可行性。”

“不只是因为签证”

不过，危机究竟是怎样造成的，行业内部并非没有分歧。

英国前埃克塞特大学校长、现任国际教育事务专员Steve Smith认为，国际学生数量下降的主因在需求端。全球竞争加剧，学生母国的教育水平在提升，跨国教育的扩展也让学生不必出国便能拿到英国学位。“我不认为这件事简单到‘噢，都怪英国签证和移民局干的’，”他说，“主导因素是需求端的因素。”

伯明翰大学移民与超级多样性教授Jenny Phillimore的看法截然不同。在她看来，根源在于政策传递的敌意信号：“作为一个国家，我们对海外学生变得越来越敌视。”国际学生的减少对依赖他们的英国大学来说是“巨大的损失”，一些大学“很可能因此而倒闭”。

伦敦大学伯克贝克学院校长Sally Wheeler的判断介于两者之间：她承认英国的生活成本上升也有影响，但这“不足以解释这个跌幅，这主要是政策造成的”。而高等教育政策研究所（HEPI）所长Nick Hillman则干脆跳出了因果之争，不论原因是什么，财务现实都已摆在眼前：“很明显令人担忧的是，国际学生仍然是高等教育中唯一能产生可观盈余的来源。”

各方对国际学生减少的主因看法不一，但对大学的资金缺口判断一致：支出上升，本国学费的实际价值下降，能够补足缺口的国际学费也在收缩。

面对这场危机，议会教育委员会在2026年5月的第九号报告中提出18条建议。其中，建议10要求政府紧急建立正式的预警和干预机制，一旦OfS判定某家机构可能资不抵债，就立即启动应对流程；建议12提出为英格兰高等教育机构建立专用的破产制度，优先保障在读学生完成学业、保护战略性课程，并避免出现区域性的高等教育空白；建议17要求内政部共同承担国际教育战略责任，使移民政策与教育政策相互协调。

澳大利亚、加拿大和美国的高校也在收缩，只是原因各不相同：澳大利亚四成以上大学持续赤字，加拿大学习签证配额削减近一半，美国则面临高中毕业生人数十余年的持续下滑。对于正在海外或计划出国的中国学者和学生来说，持续收缩意味着合作伙伴重组、联合研究中断，以及可选学校和专业减少。中国出国留学总人数已从2019年的70.35万降至2025年的57.06万，主要留学目的国也在同步收紧。

19个OECD国家高等教育“去商品化”指数（2007年与2020年）。点落在对角线下方表示更依赖学费和市场收费；英国/英格兰是唯一大幅下移的国家，2020年的位置低于美国。｜图源：Vikki Boliver & Luany Promenzio, Higher Education (2025)

哈珀亚当斯大学校长、GuildHE主席Ken Sloan在《自然》的访谈中说：“大学的设计初衷是长期的、跨代际的机构。它们不是按需即时运转的企业。”

然而，当学费上限八年不动、拨款持续萎缩、签证系统性收紧三重压力同时落下，留给英国大学的缓冲空间已经所剩无几。交叉补贴走到了临界点，而下一个可持续的大学财务模式是什么，尚无共识。

参考资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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